萍雅风采
萍雅风采
黑色品格

第一次见这个病人的时候,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身旁的点滴悄无声息缓慢地滴入。晦暗的面色,急促的呼吸,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插满了各种管道。尽管被病痛折磨着,但是脸上那坚定的眼神却让我很震惊。这个坚定的眼神是那么的熟悉。我去翻阅病例,诊断矽肺,职业煤矿工人。看到这个职业时我不禁一颤,想到另一个被矽肺病缠身多年的煤矿工人,想到他和我讲着他在井下工作的情况。他也给过我和这个病人一样的眼神。

二十多岁的时候他并不愿意去当一名矿工。在他看来,那是一份又辛苦又脏、危险系数极高的工作。家里兄弟姐妹多,生活重压全都压在他父亲的身上。迫于生活的压力,身为老大的他只能跟随父亲穿着矿工服来到矿上工作。他说自己第一次下井非常紧张不适,走在这幽邃的通道里,想起那时矿难频发,虽然有着父亲的陪伴,却摆脱不了那种莫名的恐惧。第一次下井的他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那漫长的一天,只记得自己出井的时候那黑色的煤炭涂满了全身,就连耳洞里都可以掏出煤灰来。来到澡堂里无论怎么洗,终究还是不能擦去那一身的黑。

回到家后,疲惫和恐惧让他极度不满,他用那愤怒的目光望着黝黑的父亲,大声地喊着自己不要当煤炭工人,不要像父亲一样一生都待在那个不见天日的矿井中。父亲并未责备他,淡淡地说:“我知道你现在很不满,为什么要你去当煤炭工人,可是你要知道就是那个不见天日的矿井才能让我养活你,养活我们这一大家子。煤炭工人工作条件艰苦,却有着自己的黑色品格。你以后会懂的。”尽管奋力的反抗,但他终究还是强硬不过父亲,第二天依然只能穿着矿服,跟着父亲来到那个憎恶的地方。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厌恶这个地方,厌恶着他人叫他“煤黑子”。可是没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。

一天,一如往常一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矿井中走了出来,他看到一个浑身上下浸染着煤炭颜色的人,满脸笑容,丝毫不像是在矿井工作了一天,和此刻的他是截然不同。他走到那个矿工的旁边问什么事这么开心。矿工说:“今天在矿井下和矿工兄弟们又挖出了好多的煤炭,想着这些煤炭又可以给人们带来温暖和光明。我就觉得自己很骄傲,难道这不值得开心吗?也许此刻的你觉得自己的工作是多么的卑微,可是当你将一堆堆的煤运送上来的那一刻你是多么的伟大你知道吗?我们煤炭工人都应该在工作中找到自己的价值,同时有理由为自己的工作和付出感到骄傲。”当水将工人脸上的黑褪去时,他才发现矿工年纪和自己差不多。此刻的他有着那么一丝颤动。

都说下井有时就是在和老天搏斗,确实如此,在他工作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发生过三次矿难,所幸前两次都没有发生人员伤害,可是这一次,一块木桩塌了下来,就在快要砸到他的时候,一位矿友将他推到一旁,结果他毫发无损,那位矿友却被木桩砸到了腿。当他说到这里时我想起了路遥在他的长篇小说《平凡的世界》中写过主人公孙少平进入煤矿工作后,很快与煤矿工人打成一片,当他看到矿友快受伤的刹那,他立即扑了过去救下了矿友,却让自己受了伤。原本我以为在小说中才能看到的情节却在现实中出现了。当他问矿友为何这么做时,他只回了句本能。虽然他们都没有什么高学历,但是在这危险的工作中,他们对生命有着更深度的认识和敬畏,也更加的懂得珍惜生命,尊重生命。当看到矿友快受伤时,他们都会有着这种本能,只因是战友。

阴暗潮湿,不明的危险是井下工作天天都要面对的。他们每天都顶着矿灯,照亮前行的路。背着自救器,以便不时之需。虽然都不是很重,可是来来回回的走一天还是会感到累。井下处处充满着危险,哪个地方瓦斯超标,哪个地方有着井眼,都会认真的做出标识,矿工们要经常的去检查。平常大大咧咧的矿工,在工作中却没有一丝马虎。辛苦工作一天后在澡堂里略显疲惫,但一个个炯炯有神的眼睛传递着坚定不移的信念。

他说:“工作的时间越来越久,认识的矿友越来越多。虽然每天都是重复着一样的动作,挖煤输送煤,但慢慢的觉得自己的工作不再像是自己所认为的那样只有累,脏,危险,还有着更多的价值和爱。”他后来遇见煤就充满着活力,煤就是他的动力,是他自身价值的空间,他要用煤续写着自己卑微的故事。看着一个黝黑的“煤黑子”矿友,让他感受到的是坦诚、爽快、不做作,以及像一家人一样的爱。他便爱上了这个称号“煤黑子”,理解了当初父亲说的黑色品格。

当我问因为工作,现在被职业病缠身后悔吗?他没有回答我,只是给了我一个坚定的眼神。前不久,他还是因为疾病缠身,去了另一个世界。听说,他走得很平静安详。他将自己最美好的时光交给了矿井,他却没有任何抱怨,平和的对待着每一天。也许这就是他父亲所说的煤矿工人特有的黑色品格吧!

科技的发展有效的改善了煤矿工人工作条件,却依旧艰辛,好在他们都继承了父辈们传下来的黑色品格。向所有的煤炭工人致敬,向他们的黑色品格致敬!

(吴贤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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